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更多的是一种「赶上趟儿」的恍惚感。
我学的是信息与计算科学，毕业去向基本就一个——程序员。按照往届的常规剧本，大四上学期就该收拾收拾去报个培训班，学 Spring Boot，刷算法题，再把简历包装得油光水滑：两个电商项目、一个高并发秒杀、熟练掌握分布式微服务……懂的都懂。
结果大四那年秋天，ChatGPT 来了。第一次在宿舍试着让它写个冒泡排序，它秒出，注释工工整整，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让它写毕业论文的爬虫代码——那时候 GPT-3.5 写长逻辑还是经常抽风，但只要思路能跑通，数据能出来，剩下的就是一遍遍试错，把 AI 给的半成品改到能看为止。最后论文还真过了，指导老师还夸我「代码风格规范了很多」。我心想：这得谢谢 OpenAI 的代码训练集。
所以你说焦虑吗？大四那阵子焦虑得厉害。B 站首页全是「AI 取代程序员」「计算机专业崩盘」。但我反而在写论文那两个月里把心态磨平了——这东西写个 CRUD 还行，真让它去理一个屎山业务逻辑，它比我先崩溃。
毕业之后，我确实没去做程序员。不是被 AI 挤下来的，是我自己怂了。程序员这个行业有个魔咒叫「35 岁退休」，AI 来了，只不过把那个退休年龄又往前推了五年。
我也尝试过用 AI 写小说。但折腾了几个月发现，AI 能给你写出流畅的段落，能扩写、能润色，却始终写不出「人味儿」。它不懂什么叫做「站在宿舍阳台看操场上军训的新生，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它只会写「他感到一阵青春的流逝」。作用有，但不大，远没到让写作者失业的程度。
现在回头看，过去两年这波 AI 浪潮，更像一场大型群体焦虑展演。无数人一边骂着「又在炒作」，一边偷偷买课、加星球、关注公众号，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但仔细想想，被抛弃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心态——那种「我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跟随」的心态。真正静下心来做事的，该写代码的还在写代码，该写小说的还在写小说，AI 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把更顺手的锤子，而不是悬在头顶的剑。
所以，作为 ChatGPT 诞生后的第一届毕业生，我的体验是：我们恰好站在了泡沫泛起的第一波浪花上，被淋了一身水，回头发现潮水还没涨到脚踝。
——一个普普通通、没去当程序员的 24 届信计毕业生
从一个刚入社会的应届生角度来说，我并不觉得 AI 给我们这一批人带来了红利。
原因有二：
AI 只是把入门的门槛降低了，但并不能抹平经验积累带来的差距。
第二点是，AI 这种通用能力的进步，并不能作为个人的护城河。
第一点，就比如你开发一个 web app，你可能能够让 AI 做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 demo，但是如果需要加功能呢？如果出现了 bug 呢？你不知道业务的逻辑，你只能靠提示词去让 AI 修复的话，大概率问好几轮都不会改成功。而老程序员会在开发前定好规范，出现 bug 的时候先让 AI 读取现有业务，你从中判断逻辑是否正确。如果你不能够明确告诉 AI 问题出在哪里，它永远也改不正确，因为它压根不会想到是已有业务出错的。
第二点，我记得当初 AI 刚刚兴起的时候，有一批 AI 润色简历的个体开发者靠这个赚钱，但是打败他们的不是同行，是 LLM 能力的进步。因为你每用一次 API，都是在给模型服务商提供训练数据，当它发现某个方向用的人多但效果不好的话，就会针对性加强训练，下一次你在官网就可以免费得到润色后的简历，付费产品自然无法生存。
应用到个人来说，你学 AI，不能只是会用工具、会调 API、会用 RAG 做个简单的检索，这些太肤浅了。应该根据 AI 技术的进步，不断地研究新的架构，积累自己在架构方面的经验。多看看最前沿的技术是怎么设计出来的，基于这些抽象出属于自己的护城河。从积累上肯定比不过在 AI 领域深耕多年的大佬，但只要善用 AI 提问，学习速度上可以说是飞一般的感觉。
我的本科四年，差不多可以叫作人工智能元年。
大一的时候，ChatGPT 横空出世。那时候新冠正好到了最后一轮，学校封校，我们在寝室转线上上了两个月课，期末考试发线上试卷，大家开着镜头答题，镜头下面却像集体进入了另一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在用 AI 做题。题目变难了，平均分反而更高了。我那门课拿了 A，那是我从大一到大三唯一一门 A。
大二开始，我开了 GPT Plus。我的课程开始变成这样：第一节课听一下考试时间和总评占比，后面就不学了，到了考试前才知道这门课在讲什么。我的所有平时作业都是 AI 做的，不用 AI 做，我平时成绩真的拿不到满分。很多实验如果不用 AI，我就得和一帮组员每周去机房耗上三小时，谁都做不明白。可一旦把问题喂给 GPT，流程、代码、报错解释、PPT 结构，都能很快弄出来。
再后来，AI 从学业蔓延到生活。怎么安慰女生，怎么写一段文案，怎么从失意里走出来，我都去和它聊。
我有时候怀疑我到底是在上大学还是在管理一个替身。
这四年里，学校、老师、作业、考试，好像都还维持着旧时代的外观，可底下的地基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东西不再是「你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你会不会用 AI」。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都不再是理解力和执行力的差距，而是信息获取能力、会员费支付能力、prompt 耐心的差距。我大学这几年最有技术含量的操作，可能就是在内地给各种外国 AI 网站充会员。
有时候我会想，AI 真正颠覆的，不只是行业，还有人对自己能力的感受。过去一个人知道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而现在这些边界变得虚无。你说你会写代码，可你离开 AI 还写得出来多少？你说你会做研究，可你有多少过程是自己真想出来的？我交出了作品，又怀疑那只是拼接。
AI 不是单纯地让我变懒，也不是单纯地让我变强。它让大家处在一种半成品状态。你能做出一些以前做不出来的事，于是你很兴奋；你又知道那些事并不完全属于你，于是你开始心虚。你一边觉得自己站在时代前沿，一边又觉得自己像个借装备打副本的新手，装备太好，越暴露出本人有多菜。
往前看，是一个什么都能被生成的未来。往后看，是一个还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旧世界。我的本科四年刚好横在中间。我当然也想过补救，去重新学代码重新啃基础课，但坐过电梯的人很难再愿意爬楼梯。
大学四年结束，我手里握着很多完成品，却很少有作品。我握着一整个时代最锋利的工具，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拿它干什么。
问题是，跨不过去的人，真的算到过对岸吗？
人工智能没有单纯地帮助我，也没有单纯地毁掉我。它让我看见自己的懒惰、侥幸、虚荣、软弱，也让我看见自己的孤独、求生欲和表达欲。它让我成为提前摸到未来的人，也像被未来提前掏空的人。
而我现在还站在这里，一边依赖它，一边害怕它。大四快毕业了，依然一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边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