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Hyperdub 旷世奇才Proc Fiskal: 坠入中世纪Digital美学与极端节奏交织的幻想世界

他把 YouTube 当作乐器，把民歌从历史的片段切割成互联网时代的数据，以 Grime Beat 的灵动飒气将苏格兰的古老回声投向未来舞池。从 Hyperdub 发行的两张核心专辑，到诞生于爱丁堡地下场景的个人厂牌 Shleekit Doss；从互联网深处打捞而来的声响碎片，到苏格兰民谣音乐记忆...... Proc Fiskal 的音乐始终处于一种高速增殖的状态。传统与未来、庄严与戏谑、身体快感与认知压力，被他压缩进同一套躁动而精密的声音语境中。以横跨 UK bass、grime、jungle、hyperpop 与全球 club music 的 DJ Set，打开一条不可预测的声音通道。

如果要在当代电子音乐的版图上寻找 Proc Fiskal 的坐标，Hyperdub 无疑是最重要的入口 —— 这个由 Kode9 创立的创意图腾早已超越了一家唱片厂牌的通常定义。从探索和重新定义了Dubstep 和英伦低音文化的当代样貌，到将 Grime、Footwork、Ambient、Experimental Club 与数字流行音乐以焕然一新的姿态带入英国和欧洲的俱乐部舞池，Hyperdub 持续记录并推动着英国乃至全球地下电子音乐的变迁，也塑造了一个以低频、都市经验和未来主义想象为核心的声音宇宙。

而 Proc Fiskal 正是从 Hyperdub 这一谱系中生长出来的独特个体。他的 Grime 绝不单单是伦敦街头凶悍声音的异地复刻：年少时，他通过互联网接触 Sidewinder 现场录音、Slimzee、Jon E. Cash 与 Wiley，从那些粗粝的网络上传文件中，隔着地理距离感受到千禧年代伦敦 Grime 的巨大低频。那种猛烈、压迫又极具攻击性的 bass，像是将他早年从 Grunge 与 Punk 中感受到的愤怒，转译进一套全新的电子语言。

但他并非如临摹搬创作，Proc Fiskal 将 Grime 的方形波、切分节奏和低频骨架不断加速，又向其中植入 8-bit 音色、Jungle 式打击乐、FM synthesis、游戏声效、电话录音、媒体广播与脱离原始语境的人声碎片。原本相对稳定的类型框架在他手中开始松动，随后变形、过载，最终生长为一种只属于且只能属于 Proc Fiskal 的声音。据 MusicRadar 报道，他主要通过电脑进行创作，并发展出一种高度互联网原生的采样方式：反复点击 YouTube 视频的不同起始位置，让随机出现的声响彼此碰撞，再从偶然中截取可以继续发展的瞬间。他称之为——像演奏乐器一样“演奏 YouTube”。

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理解其制作方法的钥匙。对 Proc Fiskal 而言，广袤的互联网信息纷纷化作了一件件可以被实时触发的乐器。算法、缓冲、误触、随机播放和被抛开上下文的短促声音，都可能成为作曲过程的一部分。

2018 年，Hyperdub 为Proc Fiskal 发行了他的首张专辑《Insula》 这张作品保留了 instrumental grime 的锋利轮廓，却把爱丁堡的地方公共经验嵌入其中。苏格兰口音的人声、电话片段、广播信息和破碎的日常录音，在节拍之间短暂浮现；8-bit 式旋律与游戏声效则闪烁其间，让整张唱片像一座不断打开窗口、又不断自行关闭的数字城市。

如今，流派与风格的融合已然成为全球电子音乐人和DJ们的趋势与共识，但早在十余年前便以前瞻姿态参与这股风潮的 Proc Fiskal 所追求的并不是平滑、可预测的风格融合，而是更激进的 extreme genre diffusion——让类型之间的边界在持续碰撞中扩散，直至出现尚未被稳定命名的新现象。“Diffusion” 比 “fusion”  更接近他的音乐，一字之差，意味深长。

融合意味着不同元素最终抵达一个均衡的整体；扩散则保留了冲突、浓度差异与不稳定性。在 Proc Fiskal 的作品里，grime 可能刚刚建立起熟悉的节奏重心，下一秒就被 jungle percussion、古典弦乐或高饱和合成器拦腰截断。一段清澈的人声可能突然坠入 drill bassline，仿佛一座中世纪教堂被传送至过热的数字服务器。这些转折并不服务于猎奇，它们构成了 Proc Fiskal 对舞曲的基本理解：舞池不应只是重复确认熟悉节奏的地方，也可以成为不断遭遇未知的空间。

他曾谈到，希望让舞者 “endure a rhythm”——去承受一段节奏，从而让大脑持续活跃。这句话并不是要把跳舞变成一场耐力惩罚，而是强调身体与意识可以同时被音乐调动。节奏并非温顺地铺陈在脚下，而是不断改变地形，迫使舞者寻找新的平衡。它有时阴郁、紧张，像一片被数字雾气笼罩的荒原；有时又显得轻盈、狡黠，带着游戏界面般的明亮色泽和近乎恶作剧的幽默。精细的编辑技术并没有抹去音乐的生命力，反而让每一次断裂、跳切和突然降落都显得更加鲜活。Proc Fiskal 的音乐虽然复杂，又并不拒绝快乐，所谓的“先锋”也绝不意味着正襟危坐。

Proc Fiskal 对电子音乐的第一次着迷，来自父亲介绍给他的 Boards of Canada。这支同样来自苏格兰的电子音乐团体以朦胧磁带质感、失焦旋律与幽微的怀旧气息，建构出电子音乐史上最具辨识度的声音世界之一。它们让年轻的 Proc Fiskal 意识到，电子音乐不仅可以承担节奏功能，也可以成为环境、记忆与心理感受的容器。

随后，互联网把他带入 Grime 的文化漩涡中：粗糙上传的 Sidewinder sets、Slimzee mixes，以及 Jon E. Cash 和 Wiley 制造的巨大 bass，使他得以从爱丁堡遥望千禧年代伦敦的地下声音。他开始制作 beats，并与 Polonis、Rapture 4D 等本土 Grime 制作人取得联系。格拉斯哥的 LVLZ Radio，则成为当时规模不大却充满活力的本地场景枢纽。这段经历解释了为何 Proc Fiskal 的音乐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网络属性：他不是在某个被完整保存的地方传统中接触并参与到Grime文化中，而是通过压缩音频、视频上传、论坛和线上传播，拼合出自己对这种音乐的理解。地理上的距离并没有削弱影响，反而制造了更自由的误读空间：他可以吸收 Grime 的能量，却不必完全接受它的标准格式。

据 2026 年 Crushed Magazine 的报道，他在约 19 岁时把自己的 grime EP 发给 Hyperdub。与通常约 140 BPM 的 Grime 相比，其中部分音乐被推进至约 160 BPM。速度上的偏离并非单纯的技术炫耀，而像是一份早期宣言：即使从既有类型出发，他也不会按照既定规则抵达终点。

2021 年，第二张专辑 《Siren Spine Sysex》 继续由 Hyperdub 发行，并将他的创作推向更加辽阔、也更加诡谲的文化腹地。在那里，Grime 遇见爱尔兰民谣 (Gaelic folk) ，未来主义合成器与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的歌声彼此缠绕。

如果说 《Insula》 确立了 Proc Fiskal 的融合了互联网记忆美学与Grime的第一印象，那么 2021 年的 Siren Spine Sysex 则打开了他的家族记忆。民谣并非突然出现在他的创作中。它沿着家族历史延续了数代：他的祖父 Archie Fisher 是 1960 年代 folk revival 中的重要音乐人及钢弦吉他演奏者；外祖父 Al Fraser 是风笛演奏者；其家族成员也曾参与民谣合奏团体 The Singing Kettle。

然而，Proc Fiskal 对 folk 的态度并不是虔敬复古。在他看来，folk 本应意味着“人民的音乐”，却经常被窄化为属于过去的、凝固的传统。它可能出现在婚礼、葬礼和纪念仪式中，也可能被浪漫化的民族叙事占有。于是，他开始重新追问：传统究竟属于谁？谁有权解释地方文化？所谓纯粹的历史声音，是否从来就是后人不断建构的结果？于是，《Siren Spine Sysex》由此成为一场声响层面的重新占有。

Gaelic、Irish 与 British folk 的人声及器乐材料被切碎、变调、拉伸，再与 grime、drill、glitch 和 FM synthesis 交错。古老歌声不再端坐于历史陈列柜中，而是以幽灵般的姿态穿过电子节拍。Enya、Cocteau Twins 与 Kate Bush 所代表的空灵女性声线，也构成了这张专辑的重要参照。Proc Fiskal 没有沿用 club music 中被反复消费的 R&B vocal sample 模板，而是转向 Gaelic a cappella 与实验 folk-pop，从中寻找一种更梦幻、更暧昧，也更接近其文化背景的声音存在。

专辑标题 Siren Spine Sysex 本身就像一句虚构的 pagan incantation：尖锐、神秘，带着 Celtic tattoo 般的视觉形态。它既严肃地触碰家族历史，又故意与对苏格兰文化的浪漫想象保持距离。这种矛盾被 DJ Mag 的报道置于 Caledonian Antisyzygy 的概念下理解：苏格兰文化内部长期共存的对立身份——骄傲与自嘲、丰厚的自然财富与物质匮乏、民族主义与联合主义、虔诚与反叛...... 这些矛盾不断塑造着当地艺术中的复杂心理。

在 Proc Fiskal 的音乐里，它表现为一种持续拉扯：一边是对 folk melody 之美的真诚信任，另一边则是对 Highland fantasy 的黑色幽默；一边试图召回传统，另一边又拒绝把传统神圣化。

2025 年，Proc Fiskal 创立了自己的厂牌 Shleekit Doss。这个名字来源于他在Hyperdub曾发行过的一张同名EP，同时也是他长期运营的同名 club night。Shleekit Doss 厂牌的出现也意味着他的身份进一步从制作人和 DJ，延伸为本地地下场景的组织者与推动者。对 Proc Fiskal 而言，俱乐部从来不只是一处演出场地，也是音乐、社群和新声音得以相互连接的基础设施。

同年发行的 EP 《Canticle Hardposte》，延续了他对 medieval sound、民俗想象与互联网图像的兴趣。其中，《uHazsh》与影像创作者 Finn Rabbitt Dove 合作完成的官方视频，将古怪角色、Renaissance imagery、数字化身与难以归类的叙事并置，建立出一种介于古老传说和网络梦境之间的视觉语言。

到了 2026 年，Proc Fiskal 又通过五曲 EP《Exchequer》将这套美学体系推向新的阶段。作品于 3 月13日发行，并被列入 Hyperdub 的官方发行目录。这一点尤其重要：Exchequer 不仅延续了他近年来建立的个人视觉世界，也重新强化了他与 Hyperdub 前沿电子谱系之间的联系。

如果说 Siren Spine Sysex 把 Gaelic folk 送入 grime 和数字制作系统，那么 《Exchequer》 则进一步扩大了实验范围。Trap、hyperpop、复杂 club rhythm 与古典弦乐不再轮流出现，而是在同一首曲目中彼此侵入。每一种声音都保留着原本的性格，却又在碰撞中发生变形。从音乐延伸至影像，《Exchequer》 所建立的世界同样高度统一。过度饱和的封面、梦境般的 MV，以及 Renaissance paintings 与 Bitmoji 式数字形象之间的视觉碰撞，共同构成了 Proc Fiskal 当下的美学：历史不再保持庄严距离，而是被互联网压缩、污染和重新着色。

当许多音乐人或视听艺术家们试图召回 indie sleaze 或千禧年流行音乐时，Proc Fiskal 的音乐却不沉溺于怀旧，也从未试图将一个虚幻的“过去”完整复原。在过去的十余年，Proc Fiskal 始终在用自己的作品证明一种声音不必永远停留在原来的历史位置，Folk melody、中世纪弦乐、90 年代合成器、grime 与当代 hyperpop，全部经过切割、压缩和重新编码，变成面向未来的声音材料。他所关心的不是“过去听起来怎样”，而是一个更古怪的问题：

在未来的某一刻，那时的人们将如何暧昧且模糊地回忆起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