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采购与企业劳动收入份额：基于双重机器学习的因果推断
周十同1 王晓丹1 石玉堂2
(1．东北师范大学 经济与管理学院，吉林 长春 130117；2．同济大学 经济与管理学院，上海 200092)
摘 要：企业作为经济运行的核心单元和价值创造的微观基础，是要素收入分配的关键载体。基于此，本文选取2015—2023年上市公司数据，采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系统分析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结果表明：第一，政府采购显著促进了劳动收入份额的提升，该结论经由平行趋势检验、安慰剂检验、工具变量法等多重稳健性检验，均保持一致；第二，机制分析揭示，政府采购通过生产规模扩张效应、人力资本升级效应、融资约束缓解效应等多条路径协同作用于劳动收入份额；第三，异质性分析发现，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的促进作用在劳动依赖程度较高、市场势力较强的企业中，以及在劳动供给不足、劳动权益保护完善的地区中尤为显著；第四，拓展性分析表明，政府采购引致的劳动收入份额提升效应有利于缩小企业内部薪酬差距，同时，政府采购的收入分配效应强于税收政策。本研究为评估政府采购是否有效促进企业劳动收入份额提升提供实证依据，为实现政府采购与收入分配格局优化的协同发展提供决策参考。
关键词：政府采购；劳动收入份额；双重机器学习；薪酬差距；税收政策
一、研究背景与意义
劳动收入份额作为国民收入分配的微观基础，反映了劳动要素在价值创造中的相对贡献，是衡量初次分配公平性的核心指标。然而，我国劳动收入份额长期处于相对偏低水平，并呈现波动特征。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00—2007年劳动收入份额由0.50下降至0.46，尽管2008年后有所回升，至2017年恢复至0.50，但总体仍低于发达国家约0.60的平均水平。可见，与“卡尔多事实”中劳动收入份额保持相对稳定的结论不同，我国劳动收入份额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整体呈下行态势，反映出劳动要素在初次分配中的相对地位持续弱化。一方面，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削弱了劳动者的消费能力，制约了可支配收入增长对扩大内需和畅通国内大循环的支撑作用。另一方面，劳动要素回报偏低加剧了收入分配不均，恶化了劳资关系，潜在地积累社会矛盾，不利于实现“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的目标，也成为制约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和共同富裕的系统性障碍。
政府采购的重要政策功能之一在于促进企业发展，这一观点已在发达国家的采购实践中得到证实。企业作为经济运行的核心单元和价值创造的微观基础，是要素收入分配的关键载体。因而，探讨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变得十分有意义。然而，现有研究主要探讨了政府采购对企业用工的影响，对政府采购是否影响企业劳动收入份额，及其背后的作用机制，现有文献尚缺乏足够的关注与分析。从理论上来看，政府采购通过市场契约形式直接嵌入企业生产函数：在数量维度，政府采购通过“需求拉动效应”直接扩大企业用工规模。在质量维度，政府在采购过程中往往对产品质量、技术标准和服务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为满足此类技术要求，企业往往需要加大研发投入，推动生产工艺优化与产品迭代升级，从而加大高技术人才的招聘力度，进而在需求效应的推动下提升高技术人才薪资水平，从而扩大劳动收入份额，为构建更加公平、包容的收入分配格局提供了重要支撑。
回顾已有文献，围绕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影响的研究多从以下两个方面展开：一是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因素。部分研究基于技术进步视角，发现智能制造、算力发展通过释放数据要素价值、优化人力资本结构、缓解融资约束等途径提升劳动收入份额，但也有研究认为工业机器人应用会通过资本—劳动替代、工资率效应和生产率效应抑制劳动收入份额提升。也有研究基于政策制度视角，认为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通过引进外商直接投资、鼓励市场竞争提升企业劳动收入份额，也会通过促进机器设备和中间品进口、推动资本深化及生产外包，降低劳动收入份额。同时，金融科技创新监管试点政策通过缓解融资约束与激发创新活力，提高劳动收入份额。还有部分研究基于外需冲击视角，认为外部需求扩张会通过市场加成、销售再分配以及偏向型技术进步等机制，抑制制造业出口企业劳动收入份额提升。随着经济发展模式转变，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因素逐渐由企业内部技术与市场因素向技术、制度与需求政策协同作用转变。然而，现有研究较少从需求侧政策与企业内部收入分配相结合的视角考察政府采购的影响效应，其能否以及通过何种机制改变企业劳动与资本的收益分配，仍有待进一步探究。
二是关于政府采购政策的经济效应。在宏观层面，一方面，政府采购通过示范效应规范市场行为，优化地方营商环境，也通过提供信用背书、增进其他地区对采购政府所在地市场的了解程度降低区域市场壁垒，进而促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另一方面，政府采购能够带动地方优势产业发展、改善基础设施和扩大就业，发挥精准扶贫作用。在微观层面，一方面，政府采购通过强化企业创新意愿、缓解创新资源约束以及促进创新主体协作，推动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核心技术突破。另一方面，政府采购通过促进企业进入、扩大经营规模和降低经营成本，提高企业雇佣规模。随着政府采购由单纯满足公共需求向兼具经济调节与政策引导功能转变，其对企业资源配置和收入分配的影响逐渐成为值得关注的问题，而现有研究对政府采购能否影响企业劳动与资本收益分配的关注则相对不足。以上研究为本文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但仍存在拓展空间。基于此，本文以政府采购政策的实施为准自然实验，选取2015—2023年中国上市公司数据作为研究样本，采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系统考察政府采购对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深入剖析其在推动劳动收入份额提升过程中的作用机制。
本文的潜在边际贡献在于：第一，在研究视角上，将政府采购纳入劳动收入份额的分析框架，采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考察政府采购对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拓展劳动收入份额影响因素的研究视角，既为政府采购促进劳动收入合理增长提供微观层面的经验证据，也为理解需求侧政策影响企业收入分配提供新的研究视角，是对已有政府采购经济效应与劳动收入分配关系研究的补充完善。第二，在作用机制上，从生产规模扩张、人力资本升级和融资约束缓解三个维度理论阐释并实证检验政府采购影响劳动收入份额的内在机制，并进一步结合企业劳动依赖程度、市场势力以及地区劳动供需结构、劳动权益保护等情境因素，考察政府采购政策效应的异质性，深化对政府采购影响企业劳动收入份额边界条件的认识，为制定差异化、精准化的政府采购政策提供经验证据和决策参考。第三，在研究内容上，将研究边界进一步拓展至企业内部收入分配，考察政府采购对管理层与普通员工薪酬差距的影响，并比较政府采购与税收优惠等财政政策工具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效应，既拓展政府采购影响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的分析维度，也为全面有效发挥各类政策工具的作用、促进劳动收入合理增长与收入分配公平提供政策参考。
二、主要内容与结论
作为财政政策手段，政府采购能够通过需求端影响企业的决策行为，从而有效推动劳动收入份额的提升。基于此，本文选取2015—2023年上市公司数据，采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系统性分析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及其内在机制。研究结果表明：第一，政府采购显著促进了劳动收入份额的提升。该结论经由工具变量法、平行趋势检验、更换变量等多重稳健性检验，均保持一致。第二，机制分析揭示，政府采购通过生产规模扩张效应、人力资本升级效应、融资约束缓解效应等多条路径协同作用于劳动收入份额。第三，异质性分析发现，政府采购对劳动收入份额的促进作用在劳动依赖程度较高、市场势力较强的企业中，以及在劳动供给不足、劳动权益保护完善的地区中尤为显著；第四，拓展性分析表明，从劳动收入份额的分配结果来看，政府采购引致的劳动收入份额提升效应降低了企业内部薪酬差距，此外，同样作为政府财政政策工具，政府采购的劳动收入份额提升效应强于税收政策。
三、政策建议
第一，完善政府采购制度设计，强化政府采购促进劳动收入份额提升的政策功能。一是在保证采购效率的基础上，将就业稳定、职工培训和劳动保障等指标适度纳入政府采购绩效评价体系，引导企业更加重视劳动者权益保障，实现效率目标与分配目标的协调统一。二是考虑到部分地区财政资源和数字化治理能力有限，应按照“试点先行、逐步推广”的原则推进政府采购绩效评价体系建设，避免增加基层政府执行负担。
第二，畅通政府采购影响劳动收入份额的传导机制，充分释放政策红利。一是应充分发挥政府采购的市场需求创造功能，合理扩大长期采购规模，增强企业生产经营稳定性，引导企业扩大就业。二是应结合政府采购项目需求，鼓励企业加强员工职业培训和技能提升，促进人力资本积累。三是针对中小企业融资约束问题，可进一步优化采购资金支付机制，适度提高预付款比例、缩短结算周期，缓解企业资金压力，增强企业扩大劳动投入和提高劳动报酬的能力。
第三，实施差异化政府采购政策，提高政策精准性和有效性。在企业层面，对于劳动依赖程度较低的企业，应更加突出政府采购的就业导向功能。在合同履约阶段，建立就业绩效跟踪评价机制，将新增就业、工资增长等指标作为采购绩效评价的重要内容，引导企业将政府采购形成的收益更多转化为劳动投入和劳动报酬。对于市场议价能力较弱的企业，应综合运用提高中小企业预留采购份额、完善长期采购协议、优化合同支付方式以及健全预付款制度等方式，降低企业参与政府采购的资金压力和经营风险。在地区层面，对于劳动力供给相对充裕的地区，引导企业加强人力资本投资，提高劳动力技能水平，推动人口数量优势向人力资本优势转化。对于劳动权益保障相对薄弱的地区，应强化政府采购全过程监管，建立采购信用评价和失信惩戒机制，督促企业依法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促进政府采购政策红利更加有效地传导至劳动者群体。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 20BJL146) ；吉林省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 2025SZ3)。
作者简介：周十同，男，东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生，主要从事劳动经济学研究；王晓丹(通讯作者)，女，东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劳动经济学研究；石玉堂，男，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助理研究员，博士，主要从事劳动经济学研究。
欢迎按以下格式引用：
[1]周十同，王晓丹，石玉堂.政府采购与企业劳动收入份额：基于双重机器学习的因果推断[J].现代财经(天津财经大学学报)，2026，46(9)：95-110.
编辑整理：《现代财经》编辑部
审核审校：陈旭东 廖筠 关筱谨 张骏 赵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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