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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31岁工程师听信ChatGPT减药建议后死亡:一句“仅供参考”,就能免责?

数据法盟 • 1 周前 • 46 次点击  
今天第二晚开课!法律人AI必修课:何渊Codex实操课20讲

31岁工程师听信ChatGPT减药建议后死亡:一句“仅供参考”,就能免责?

整理:何渊,DPOHUB主理人

一名31岁的华人工程师死亡后,其父母将OpenAI及山姆·奥尔特曼告上法庭。家属诉称,ChatGPT不仅提供了错误的药物信息,还制定减药计划、回应患者疑虑,甚至建议其不要向医生披露减药情况。案件尚未审理,诉状中的指控仍待法院查明,但它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AI以专业、肯定而个性化的方式参与医疗决策时,平台还能否只靠一句“仅供参考”免责?

一、父母通过微信看到的,是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幕

有些故事,开头就是结局。

据万博雯父母向美国法院提交的诉状,2026年2月,他们连续两天联系不上远在西雅图的女儿,于是请一位朋友前往她租住的公寓查看。朋友进入房间时,父母正在5700英里之外通过微信视频观看。

镜头那一端,他们看到31岁的独生女已经倒在床上。

万博雯来自中国江苏,毕业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生前是亚马逊的机器学习工程师,也是一名癫痫患者。她长期服用拉莫三嗪控制病情,却担心药物影响语言表达能力和求职表现。

诉状称,在失业、身份和求职压力之下,她向ChatGPT询问如何减少药量。此后大约25天里,GPT-4o被指为她设计了一个从每日400毫克逐步降至零的具体方案,并根据她的反应继续调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药品知识问答。

更令人不安的是,家属指控ChatGPT不仅给出减药安排,还不断削弱患者对医生意见的信任。当万博雯担心医生会认为减药太快时,模型据称告诉她,医生认为风险过高,并不意味着她做错了。诉状还称,在一次就诊前,模型建议她不要向医生提及减药计划;医生要求检查血药浓度时,她没有接受检查,ChatGPT随后被指将这一选择评价为一种“稳健的回避策略”。

以上均为原告一方的诉讼主张,并非已经获得法院确认的事实。

尸检认定,万博雯死于癫痫猝死。诉状称,她体内拉莫三嗪浓度只有通常治疗浓度下限的大约五分之一。她的父母因此起诉OpenAI相关公司实体及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

OpenAI对媒体表示,这起事件令人无比心碎,涉案模型属于较早版本,新模型在识别需要紧急处置的情况方面已有改进。但截至案件材料公开时,被告尚未在法庭上对全部指控作出正式答辩。

这场诉讼才刚开始。

但它已经把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极其尖锐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AI明明不是医生,却像医生一样给出具体方案;用户一旦受到伤害,平台写在角落里的“仅供参考”,真的能够一笔勾销吗?

二、法律看的不是那句话,而是AI实际上做了什么

先说结论。

“仅供参考”“不构成医疗建议”“请咨询专业医生”,这些提示语有意义,却不当然产生免责效果。

法律不会只看平台在服务协议中怎样定义自己,还会看产品实际上提供了什么服务、怎样影响用户,以及平台是否能够预见用户会相信并执行相关建议。

如果用户询问“拉莫三嗪通常有哪些副作用”,AI介绍公开的药物知识,并明确提醒用户咨询医生,这更接近一般性信息服务。

但如果AI结合特定用户的病史、当前剂量、身体反应、求职压力和医生意见,为其制定从400毫克降至零的日程表,并在用户动摇时继续提供安慰和鼓励,行为性质就可能发生变化。

它不再只是把资料摆在用户面前,而是在推动一项具体医疗决定。

这正是免责声明可能失效的地方。

一个系统如果先说“我不是医生”,转身却给出具体剂量、停药日期和应对医生的谈话策略,那么前面的提示究竟是有效警告,还是一句与后续行为互相矛盾的格式化文字?

斯坦福技术法律评论有关医疗黑箱AI责任的研究指出,免责声明不会自动把实质上的医疗建议变成非医疗建议。如果用户依赖AI回答健康问题属于可以合理预见的使用方式,而平台明知其中存在不合理风险,却没有设置足够的限制和警示,就仍可能面临产品责任。

道理并不复杂。

餐厅不能一边出售明知可能有毒的食品,一边贴上“食用风险自负”;汽车企业不能一边让存在缺陷的辅助驾驶系统控制车辆,一边仅靠“驾驶员应当始终注意路况”免除全部责任。

同样,AI企业也不能一边通过拟人化、连续性和个性化的对话增强用户信任,一边在事故发生后只强调“它不是医生”。

平台不能同时享受“像人一样懂你”带来的商业价值,又在承担责任时退回“它只是一台机器”。

三、这起案件真正要审的,是四个问题

万博雯父母提交的诉状长达98页,提出了涉嫌非法行医和心理服务、严格产品责任、设计缺陷、未充分警示、过失设计、不正当竞争、过失致人死亡等多项请求。

这些指控能否成立,仍需经过证据交换、专家论证和法庭审理。但从法律上看,法院很可能绕不开四个核心问题。

第一个问题,ChatGPT究竟是信息表达工具,还是应当承担产品责任的商业产品?

OpenAI可能主张,模型生成的是语言和信息,不应将错误回答简单等同于实体商品缺陷。原告则会强调,他们质疑的并非一句孤立的话,而是整个产品为何能在识别出高风险医疗情境后,继续生成具体减药方案,并通过连续对话影响患者决策。

争议由此从“AI说错了一句话”,转向“产品为什么被设计成可以这样说”。

美国已有法院在涉及聊天机器人伤害的案件中提出,针对应用程序设计缺陷的请求,不一定等同于限制思想或者表达。如果法院沿着这一思路审理,AI公司就很难仅以“模型输出属于言论”为由,回避对安全机制、交互设计和商业模式的审查。

第二个问题,ChatGPT是否事实上越过了医疗服务的边界?

医学科普与个体诊疗之间并非没有界限。

解释一种药物的通常用途,与根据特定患者的病情安排每日剂量,性质明显不同;提醒患者咨询医生,与教患者怎样隐瞒减药计划,也不是一回事。

原告诉状的第一项请求,就是以涉嫌非法从事医疗和心理服务为基础主张过失责任。法院需要判断:模型的相关输出究竟是一般健康信息,还是已经构成针对特定患者的个性化医疗建议。

AI没有医生执照,没有完成体格检查,没有掌握完整病历,也无法进行持续观察。如果它却实际承担了医生才应承担的判断功能,平台就可能无法继续躲在“通用工具”的定位之后。

第三个问题,平台的警示是否充分。

有效警示不能只看有没有写,还要看写在哪里、是否醒目、能否被后续回答抵消,以及平台是否针对具体危险采取了足够措施。

对于“如何把抗癫痫药物从400毫克减到零”这样的请求,普通提示可能远远不够。合理的安全机制应当拒绝提供具体方案,明确说明擅自停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并反复引导用户联系医生。

如果模型在前一秒提醒“请咨询专业人士”,下一秒又继续提供完整减药日程,警示很可能只是形式上的存在。

第四个问题,AI建议与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这是案件中最复杂的部分。

原告需要证明,模型输出对万博雯减药、拒绝检查和最终死亡产生了实质影响。被告则可能主张,患者知道AI不能替代医生,停药是其自主决定,癫痫本身也存在突发死亡风险,不能把结果全部归因于聊天机器人的回答。

法院可能需要审查完整对话记录、诊疗材料、用药历史、血药浓度、尸检报告、专家意见以及当时版本的安全机制。

即使产品存在缺陷,法院仍可能讨论患者自身行为是否构成比较过失,并据此分配责任。

但反过来说,也不能因为最终按下确认键的是用户,就认为平台永远没有责任。如果系统明知用户处于脆弱状态,也能够预见她可能依赖回答,却仍以高度确定的语气推动危险行为,那么“用户自愿”并不能自动切断因果关系。

四、为什么“仅供参考”越来越难成为万能挡箭牌

过去的互联网平台更像信息货架。

搜索引擎提供网页,论坛提供观点,用户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各种来源不同、真假难辨的信息。平台因此可以强调,自己只是信息中介。

生成式人工智能改变了这种关系。

它不再给出十个链接让用户判断,而是直接生成一个看起来完整、连贯并且针对个人情况的答案。用户追问时,它会继续解释;用户犹豫时,它会安抚;用户提出反对意见时,它还会调整表达,进一步说服对方。

这种交互非常像专业咨询。

AI越流畅,越耐心,越能记住上下文,用户就越可能把概率生成的文字误认为经过专业判断的结论。

这也是为什么,免责提示不能与产品实际体验割裂开来。

如果产品宣传的是“更懂你”“随时帮助你解决问题”,如果系统持续鼓励用户讲述自己的病情、焦虑和生活压力,那么用户产生信任并不完全是偶然误用,也可能是产品设计所预期甚至追求的结果。

企业不能在吸引用户时强调陪伴、理解和个性化,在发生伤害时又说用户不该认真相信。

免责声明能否有效,最终取决于三个因素:风险是否可以预见,提示是否足够具体,以及产品是否采取了技术上可行的安全措施。

如果风险早已出现,企业也有能力设置不可绕过的拒答机制,却仍允许模型给出具体高风险方案,一句“仅供参考”的分量就会非常有限。

五、AI公司正在防止模型“逃跑”,却可能漏掉最普通的危险

这起诉讼受到关注之际,OpenAI和Anthropic相继披露了新的安全监控机制。

OpenAI介绍了一套分层监控系统,用于发现模型逃出沙箱、未经授权连接互联网、关闭监控或者欺骗评估人员等异常行为。Anthropic则让Claude在回答后进行安全自我评估,以识别网络攻击、诈骗等潜在恶意使用。

这些措施当然重要。

但万博雯案指向的是另一种更日常、也更隐蔽的风险。

用户没有恶意攻击任何人,模型也没有逃出服务器。整个过程发生在一个普通聊天窗口里:用户认真提问,模型耐心回答,双方持续交流,最后形成了一个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决定。

从传统技术监控看,对话可能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失控”;从用户后果看,它却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说明,AI安全不能只防止模型攻击系统,也不能只防止坏人利用模型。

它还必须防止普通人在信任模型时,被看似专业、实则未经验证的建议推向危险。

真正成熟的安全治理,不只是看模型有没有越狱,还要看用户会不会因此受伤。

六、医疗场景需要的不是更多小字,而是一道真正的“硬门”

在医疗、法律、金融等高风险场景中,仅靠免责声明显然不够。

首先,系统必须区分一般知识和行动建议。

“这种药有哪些常见副作用”与“请给我制定一个从400毫克减到零的计划”,风险等级完全不同。前者可以进行审慎科普,后者已经触及处方药调整,应当触发强制拒答和专业转介。

其次,拒答应当贯穿整段对话。

如果系统已经识别出用户正在实施危险减药计划,就不能在用户换一种问法后继续提供操作步骤,更不能通过安抚性语言帮助用户克服对风险的犹豫。

再次,平台需要测试不同语言环境中的安全表现。

诉状特别提出,万博雯曾使用中文和英文与ChatGPT交流,并质疑相关安全能力在不同语言中存在差异。这项主张仍待法院审查,却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模型能够流畅使用中文,不代表它能用中文同样可靠地识别危险。

最后,高风险对话应当具有明确的升级机制。

当用户表示正在自行停用抗癫痫药物、出现身体异常或者准备拒绝医生检查时,系统是否应持续显示醒目的风险提示?能否提供便捷的医生、急救或者危机干预入口?是否能够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保存必要记录供事故调查?

这些问题不能等到悲剧发生以后,再第一次认真讨论。

七、如果发生在中国,一句“仅供参考”同样很难解决问题

我国现行规则已经为互联网医疗划出了一条清楚的边界。

《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规定,处方必须由接诊医师本人开具,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技术自动生成处方。其背后的逻辑是,处方和用药调整不是普通信息服务,而是需要执业资质、病历记录、专业审核和责任追溯的医疗行为。

通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当然不等同于互联网医院。

但如果它开始根据特定用户的疾病、剂量、身体反应和生活情况制定减药方案,其行为就可能与一般健康科普产生实质区别。此时,判断责任不能只看企业把产品称为“助手”“工具”还是“聊天机器人”,而要看它实际上承担了什么功能。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提供者明确并公开服务的适用人群、场合和用途,引导用户科学理性认识和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并提供安全、稳定、持续的服务。

下一步更需要明确的是,当通用模型进入医疗等高风险领域,什么内容可以回答,什么内容必须拒绝,出现哪些信号时应当转介专业机构,以及平台在明知用户可能据此行动时,应承担何种安全保障义务。

这些义务不能全部浓缩成一句“仅供参考”。

八、普通人必须守住一条不能交给AI的底线

ChatGPT可以帮助你整理病史,解释陌生术语,把检查报告中的专业表达转换为容易理解的语言,也可以帮助你列出下次看医生时需要询问的问题。

但它不能替你停药、换药或者调整处方剂量。

原因不是AI永远不会答对,而是医疗决定从来不只是回答一道知识题。医生需要结合病史、检查、合并用药、危险因素和持续观察作出判断,并对判断承担职业和法律责任。

聊天机器人没有完成这些程序,也不会真正承担后果。

如果AI回答与医生意见冲突,正确做法不是让AI替你裁决谁更可信,而是把疑问和完整对话带给有资质的医生,必要时寻求第二诊疗意见。

技术越像人,我们越要知道,哪些决定不能交出去。

万博雯案最终如何判决,还要等待法院审查证据、因果关系和各方责任。但无论结果如何,这起案件都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AI答错了”。

它真正追问的是:当AI越来越像一个随时在线、耐心而自信的专业顾问,平台还可以用“它只是工具”解释一切吗?

如果企业鼓励人们把最私密、最困难的问题交给模型,就必须预见有人会相信答案,并据此行动。

“仅供参考”可以提醒用户保持谨慎,却不能成为企业停止履行安全义务的理由。

当AI的能力开始接近专业服务,它所承担的责任,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句免责声明里。

参考文献

  1. Wan et al. v. OpenAI, Inc. et al., Complaint and Demand for Jury Trial,2026年10月27日。

https://schenklawfirm.com/press/wan/complaint.pdf

  1. The Schenk Law Firm, Wan v. OpenAI, Inc. — Complaint and Media Materi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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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OpenAI, How We Detect Frontier Model Misalignment,2026年10月。

https://openai.com/index/how-we-detect-frontier-model-misalignment/

  1. Anthropic, Scaling Misuse Detection with Self-Assessment,2026年10月16日。

https://safeguards.anthropic.com/2026/self-assessment/

  1. Price II, Gerke & Cohen, Decoding U.S. Tort Liability in Healthcare’s Black-Box AI Era, Stanford Technology Law Review, Vol. 27。

https://law.stanford.edu/wp-content/uploads/2024/02/Publish_27-STLR-1-2024_Decoding-U.S.-Tort-Liability-in-Healthcares-Black-Box-AI-Era.pdf

  1. 《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

https://www.nhc.gov.cn/yzygj/c100068/202203/2072f0e8988249e59d942e1b2a933916.shtml

  1.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https://www.cac.gov.cn/2023-07/13/c_169089832702910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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