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机器人泛化能力的局限可以进一步归纳为三个层面:一是实际任务执行能力仍存在边界,二是第三方独立验证仍不充分,三是不同研究的泛化评测口径尚未统一。第一项回答的是机器人能否在现实中稳定做成,后两项则关系到这些能力是否已经得到独立、可重复和可比较的验证。
4.1 问题1:从任务执行看,效率、稳定性与长时程能力仍不足
4.1.1 基础操作与执行效率有限
机器人泛化能力的进步已经相当明显,但“能够进入新环境”不能等同于“能够自主解决开放世界中的新问题”。
π0.5主要证明的是,机器人可以把已经掌握的清洁、抓取和物品归位等能力迁移到未见过的家庭环境中。Physical Intelligence也明确表示,π0.5仍远非完美,其主要目标不是获得“全新”的技能或表现出很高的“灵巧性”,而是在新环境中调用已有能力;机器人也并不总能在第一次尝试时成功。
从任务跨度看,目前所谓的“长时程任务”仍有一定边界。π0.5在真实家庭中的定量评测主要包括将物品放进抽屉、把衣服放入洗衣篮、把餐具放入水槽等任务,单次执行通常持续约2—5分钟,明显超过了付费用户可以接受的时长。
4.1.2 长时程任务的全流程完成能力不足
当前核心指标是“任务进度”,而非任务全流程完成度。Physical Intelligence官方采用 的核心指标是“任务进度”:根据完成了多少物品或子步骤计算得分,而不是要求机器 人从头到尾无差错地完成整个任务。例如,成功将一半餐具放入水槽,也可以获得约一 半的任务进度。因此,较高的任务进度并不一定意味着机器人已经具备稳定的全流程自 主执行能力;它也可能是完成了多数子任务,但在某个关键环节停滞或失败。

长时程任务的困难,还在于机器人必须让每一个中间动作都在物理世界中真实成立。语言模型生成一段较长的回答时,即使前面的文字存在小幅偏差,后文仍可能保持基本连贯;机器人则不同,一次抓取位置偏移、物体滑动或抽屉未完全打开,都会直接改变后续步骤所面对的状态。
4.1.3 现实扰动下,模型表现仍不稳定
近期更严格的真实世界压力测试进一步表明,当前VLA模型的较高成绩仍较依赖相对稳定的实验条件。RADAR基准分别改变物体配置、机械臂初始状态、照明、背景、语言表达和传感器噪声,用以考察模型在现实扰动下的表现。结果显示,多款先进VLA模型在条件发生变化后均出现了明显的性能下降。其中,传感器噪声条件下的3D IoU期望值由基准环境中的约0.261降至约0.068。
这一结果不能直接等同于π0.7的实际表现,因为RADAR并未针对π0.7进行测试,但它揭示了当前VLA模型普遍面临的问题,机器人在标准环境中学会完成一项任务,并不意味着它能够在光照变化、背景干扰或传感器误差出现后继续稳定执行。实验室中的会做,距离现实环境中的“持续有效地做”,仍有相当长的距离。
4.2 问题2:从第三方验证看,公开复测仍不充分
4.2.1 π0.5:测试揭示泛化表现并不均衡
π0.5基础动作能力不够稳定,对语言表达变化、初始状态变化和复杂双臂任务仍较敏感。
评测结果表明,π0.5已经表现出一定的视觉和动作迁移能力,但基础动作能力不够稳定,对语言表达变化、初始状态变化和复杂双臂任务仍较敏感。第三方评测所揭示的,是一种“局部泛化能力已经形成,但整体能力尚不均衡”的状态:
• 基础任务成功率偏低。在未加入扰动的情况下,π0.5在单臂和双臂任务上的总体成功表现均低于ACT(Action Chunking with Transformers,基于Transformer的动作分块策略),说明通用预训练并未自然转化为较高的基础动作成功率。ACT指一次前向推理预测未来k步连续动作,由斯坦福ALOHA团队在2023年论文中提出。
• 视觉泛化相对较强。视觉扰动下,π0.5在单臂和双臂任务中的平均成功率降幅分别为7.73%和9.86%,小于ACT的降幅。
• 语言泛化仍有明显短板。当指令含义不变、仅改变表达方式时,π0.5在单臂和双臂任务的的平均成功率分别下降19.16%和24.0%。
• 复杂动作扰动下稳定性不足。在初始物体位置随机变化时,π0.5在双臂任务中的成功率平均下降51.4%,说明涉及更大动作空间和双臂协同后,泛化能力会显著削弱。
4.2.2 π0.7:缺少公开权重验证
与π0.5相比,π0.7的第三方验证条件更加有限。Physical Intelligence已经通过论文和官方演示展示了π0.7的组合泛化、跨本体迁移和语言指导能力。例如,在空气炸锅任务中,模型能够根据zero-shot(零样本)指令进行尝试,并在逐步语言指导和高层策略训练后较为完整地执行任务。不过,这些结果目前主要来自Physical Intelligence自身的实验,没有其他验证。
Physical Intelligence官方OpenPI仓库列出的模型是π0、π0-FAST和π0.5。仓库提供的基础模型checkpoint也只包括上述三类,尚未列出π0.7的官方模型权重或对应检查点。这意味着,外部研究团队目前可以阅读π0.7论文、观察官方演示,并依据论文设计类似实验,但尚难使用完全相同的模型权重,在统一硬件和评测协议下复现其空气炸锅、跨本体折衣等结果。
缺少公开权重并不表明官方结果不可信,但会限制外部团队对模型性能边界的判断,特别是在机器人领域,硬件状态、相机位置、控制频率和任务设置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影响结果。只有在权重、代码和评测协议进一步开放后,才能判断π0.7的组合泛化究竟是少数条件下的突出表现,还是能够稳定迁移到不同机器人和现实环境中的通用能力。
4.3 问题3:评测口径不一,模型成绩难以横向比较
当前机器人泛化研究的另一个局限,并不完全来自模型本身,也来自评测体系,不同研究对“泛化”的理解和测试方式并不一致。有的只是改变物体颜色、纹理或背景,有的要求机器人进入完全陌生的住宅,有的测试不同的语言指令,或把同一套策略迁移到不同机器人本体上。这些测试都可以被归入“泛化”,但难度并不在同一层级。
与此同时,不同研究采用的机器人硬件、训练数据、试验次数和成功判定方式也各不相同,一些论文报告完整任务成功率,另一些论文则统计任务进度、子任务完成率或语言指令跟随率。即使两个模型都公布了80%的成功率,背后所代表的能力也可能相去甚远。
STAR-Gen将当前机器人泛化评测形容为一种近似“各自为战”的状态,不同研究分别提出并测量自己关注的泛化形式,部分实验条件又很难被外部团队准确复现。因此,STAR-Gen尝试按照视觉、语义和动作三个维度,进一步拆分机器人可能面对的分布变化,为后续评测提供更统一的分类框架。STAR-Gen据此构建了BridgeV2-STAR评测:从4个分布内基础任务出发,设置55种任务变化,覆盖STAR-Gen全部22个泛化轴中的13个。测试对象包括OpenVLA、MiniVLA以及第三方复现的π0,共完成885次真实机器人试验。
STAR-Gen的测试结果显示,现有VLA模型在多数泛化维度上的绝对表现仍然有限,语义泛化尤其薄弱。模型较容易在以下情形中失效:
• 从多个相似物体中识别语言真正指向的对象;
• 根据颜色、形状或用途等属性选择正确物体;
• 理解同一动作的不同语言表达;
• 处理包含多重条件或更复杂关系的指令。
也就是说,采用大语言模型或视觉语言模型作为骨干,并不会自然解决机器人侧的语义泛化问题。语言模型知道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不代表机器人已经学会如何把这一语义稳定转化为物理动作。
4.4 归因:为什么机器人泛化仍显著弱于大语言模型?
4.4.1 模型侧:VLA、世界模型等模型路线尚未收敛,数据Scaling方向未定;可用开源模型少
机器人任务持续时间越长、包含的操作阶段越多,机器人需要连续正确完成的感知、规划和控制决策也就越多,局部误差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和纠正,就可能在后续步骤中不断放大。因而,一个真正适用于家庭和工厂的通用机器人,不仅需要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还应当具备以下能力:
• 判断当前动作是否真正完成;
• 识别执行结果与预期目标之间的偏差;
• 在物体位置或环境状态发生变化后重新规划;
• 在任务失败时自主恢复,而不是等待人工接管。
目前的VLA模型已经在前三项能力上显露出一定苗头,但在复杂任务中的稳定性和失败恢复能力仍然有限。
当前机器人基础模型路线尚未收敛,究竟是VLA,还是世界模型,还是其他“具身原生”模型,尚未有定论。
另外,可以发现,机器人可用的开源模型较少,仅有π0.5等。
4.4.2 数据侧:高质量训练数据规模增长难度大
机器人训练数据规模增速提升难度大。数据的“小时数”和大语言模型的“token(词元) 数”不能直接横向比较。一个token是离散文本单位,而一小时机器人数据往往包含视 频、关节状态、力/触觉、控制指令、语言任务描述等多模态连续信号,其信息密度、采 集成本和可用性均不同,训练数据规模增长难度较大。例如,机器人数据采集必须同时 处理视觉识别、空间定位、运动规划等信息。一次抓取偏移、物体滑动或相机噪声,会 真实改变后续状态,使错误在物理世界中累积。同样是“拿起杯子”,不同机械臂、夹 爪、相机位置和控制频率都会导致动作分布变化,机器人模型不仅要理解任务语义,还 要学会特定身体如何执行任务。
要积累高质量的机器人训练数据,行业当前主要依靠夹爪、遥操作、仿真、视频等方式,其中,遥操作等真机数据训练效果最好,但成本较高。机器人基础模型所需的数据可以被抽象为数据金字塔结构。
• 顶层:Real-World Data(真机交互数据)
▪ 收集方式:遥操作、人头戴摄像头收集第一视角、人手带数据手套或手持UMI夹爪等;
▪ 优点:直接采集自机器人本体,动作标签准确,任务分布贴近部署场景,与机器人落地任务匹配度最高,包含完整真实物理反馈,是实现强泛化能力的核心数据;
▪ 缺点:依赖机器人硬件、场地、操作员、运维和质检体系,单小时成本高,规模化速度较慢、存量稀缺。
• 中层:Synthetic Data(仿真合成数据)
▪ 收集目的:能够在虚拟环境批量生成机器人视角交互样本;
▪ 优点:低成本、变量可控和快速扩展;
▪ 缺点:难以规避虚实鸿沟问题,与真实物理世界之间仍存在迁移差距,即模型在仿真中学到的策略,部署到真实机器人时可能因摩擦、接触力、材料形变、传感器噪声、液体流动和复杂光照等差异而性能下降。
• 底层:Web Data & Human Videos(互联网数据与人类视频)
▪ 收集目的:主要帮助模型学习通用视觉常识与人类行为逻辑;
▪ 优点:最容易获取;
▪ 缺点:均为人类行为数据,运动形态与机器人本体存在显著差异,使用成本较高。
智元机器人合伙人、觅蜂科技董事长兼CEO姚卯青在2026WAIC表示,主流大语言模型领先团队的预训练数据已达100万亿token,等效于100亿小时的英语对话——且语言信息密度高、噪声低;相比之下,具身智能所能获取的数据规模,保守估计还差一万倍以上,物理世界多模态数据冗余巨大,有效信息提取更为艰难。
模型路线的发散,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机器人数据采集维度与验收标准也尚未收敛。
• 部分数据需求较为刚性:视觉数据(包括深度相机数据)、关节角度、电机力矩、力传感器读数等;
• 部分数据维度较新,需求弹性存在一定分歧。
▪ 触觉:如果模型能力提升,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此类数据的需求;
▪ 人类视频:数据量大,但第一人称视角之外的视频对机器人是否有用,仍然有待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