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CxEric、图/ChatGPT
在这轮科技行情出现前,J是明星基金经理,以18年战绩击败了市场,而业绩最差的一年,也不过是亏损1.3%而已。
但那是“以前”。“现在”,他是内外都嫌弃的老顽固。
过去三年多是科技股牛市,科技指数上涨了290%,热门股票一天上涨600%,人人都在追捧科技股。
作为老牌价值投资者,J拒绝搭乘科技股这趟“云霄飞车”。他的理由不难理解,无非就是估值太高、无法预测谁会胜出云云,这是所有价值投资者都可以理解的观点。
但他比一般的价值投资者更加极端,他决心:一只科技股都不买。
不是一年不买,是三年都不买。就是不妥协。
结果,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市场会惩罚每一个看空科技股的老登。
在漫长三年里,老登J先生远远落后大盘。
第二年,科技指数上涨39.6%,他亏损0.3%;
第三年,他盈利19.6%,听起来不错——但科技指数,同年上涨了85.6%。
市场先生连番殴打,J先生依然毫不退让,他决心坚守到底。真是一条硬汉。
但要击溃一座坚实的堡垒,最好的办法往往是从内部进攻。J固然可以抵御市场的各种攻击,像书上说的那样“无视市场先生”,但内部的其他人呢?他的队友们呢?
J说:“一年后,持有人很不高兴。两年后,他们勃然大怒,三年后他们离开了”、“落后就是受苦。这在心理层面上很痛苦,在财务层面也很痛苦……”
不到三年时间,J失去了七成投资者,管理资金从60亿美元掉到不足20亿美元。
看吧,你能扛,但你的投资者能扛吗?
不仅投资者很生气,J的上级们也开始抱怨,同事也对他越多怨言。
在顺风顺水时,J是公司里的明星球员,但持续三年逆风后,J更像是拖累全队的一个大冤种、一个狂热分子:他的极端作风害得每个人都拿不到奖金。
同事在想:如果投资人就是想买科技股,为什么不让他们如愿以偿?既然鸭子呱呱叫了,何不喂他们饲料?
这种压力越发强烈,以至于一名高级主管偷偷骂,说J已经“老糊涂了一半”。那一年,J不过才59岁。他把这件事告诉太太,结果这位身经百战的投资银行家,连眼睛都没有从手里的杂志上抬起来,只回了一句,“才一半?”
公司董事会也反对J的做法,他们质疑:“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其他人看见的,也就是你必须买进科技、媒体和电信股?”
J试着解释,自己的投资风格不适合瞬息万变的产业,这些产业充斥着不合理估值的新公司。但他听起来,就像是和现实脱节——是个不明白新经济神奇创新的老古董。
看吧,你能扛,但你的领导们能扛吗?
持续高压之下,他都忍不住要自我怀疑:“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是笨蛋。”“说实在的,你真的会开始还怀疑自己……毕竟其他人似乎都看见那道光,为什么我就是看不见?”
尽管如此,J先生还是决定坚持下去,理由听起来有点无奈:“我只懂得价值投资……实在没办法用别的方法行事。”
最终,公司找到了一种体面的方式来“处理掉”他:把J的整个基金业务卖掉。
这多少是件令人沮丧的事情。J拥有这个基金19.9%的权益,而且他已经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37年。
37年的漫长职业生涯,长达18年的优秀收益率,只因为连续3年的业绩惨淡,他就像一个过气运动员一样,被卖去了别的球队。
这就是坚持的代价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主角是让-马利·埃维拉德(Jean-Marie Eveillard),时间发生在1999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夕,而我所说的科技指数其实是纳斯达克指数。——你可以在《更富有、更睿智、更快乐》一书找到这个故事。
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A股,尤其是今年的一些人与事,那我只能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即便跨越了一片大海,即便时隔27年之久,历史依然踏着相同的韵脚,再次翩然起舞。
尤其是那句:“毕竟其他人似乎都看见那道光,为什么我就是看不见?”
(Everybody seems to see the light. How come I don’t see it?)
在A股流行“要么站在光里,要么光着站在那里”的今天,读到这段文字真让人恍恍惚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年:1999年耶?2026年耶?
那就让1999年映照2026年吧。
近年来,市场流行一套阵营划分方式:老登与小登。不得不说,这是我入市以来,看到最怪异、不合逻辑和不雅的群体划分。尤其是老登一词,显然带着一种蔑视和贬低的意味。
所谓老登,大体是指还在坚守传统板块、传统价值股的人;所谓小登,大体是指拥抱科技、AI、半导体这些方向的人。
就这一年多行情来看,自然是小登大获全胜,老登垂头丧气。但老登们并非全无胜算,他们还掌握最后一个武器:等待。
几乎所有价值投资者,都相信市场周期会轮替、会改变,长期来看市场总会给出一个合理定价。
于是,他们等待着风格转换,等待估值修复,等待市场恢复理性,等待投资者恢复冷静。
暗戳戳地,他们多少也在期待市场先生暴揍小登的那一天。
我大胆猜想,如果易时空而处:
1999年的J先生穿越到2026年A股,怕不是也要被骂一句老登,但他能做的只是坚守;
2026年的价值投资者穿越到1999年美股,怕不是也要被骂一句“老糊涂了一半”,而他也只能等待。
这样的对比饶有趣味,但也隐含一件略惊心动魄的事情。
1999年,J坚守价值投资,努力等待市场恢复理性,即便事后来看他是对的;但在被证明正确之前,他已经付出了惨重代价,承受了三年压力,连人带业务都被老东家卖掉了。
那么,今时今日的价值投资“老登”们,是否就天然具备等待的资格、坚守的资格?这种坚守与等待,难道是没有代价的吗?
纵然他们自信满满,就真能扛住压力,能等到黎明呢?
历史的隐喻恐怕是:不一定。
等待也是要讲资格的,等待也是讲究代价的——有时候代价还不低,甚至是你无法支付的。
同样站在“价值投资”大旗之下,投资者之间也存在诸多不同策略。
有些人的投资策略,是以杠杆工具为基础的;这样的策略天然就是时间的敌人,哪怕你持有再低估的股票,你也等不起。因为利息不等人,强平不等人。
有些人在主观上坚定价值投资、长期持股,但他的资金属性决定了,他有很强的外部压力,这样的人也等不起。譬如说,跑输大盘就没年终奖,三年跑不过大盘就辞退——若此,你怎么等?
就连上一轮的网红基金经理,不乏有扛着价值投资大旗的人,但他真的等得起吗?
就像J先生的困局一样,他或许等得起——但他的客户等不起,他的上司等不起,他的绩效考核等不起——这些,都会逼迫他放弃原有的风格,又或者更直接且体面的处理方式:换人。
于是,近期基金圈最热闹的新闻就是:
某网红基金经理Z一直坚守白酒等传统消费股,连续几年业绩不佳;近期,他的招牌基金增设了两名基金经理,其中一位就是以科技股投资见长。
这当然未必意味着什么,但已足够引发市场联想。
1999年的J,2026年的Z,或许有一点历史的巧合?

在回顾J的经历时,《更富有更睿智更幸福》作者评价道:尽管J每件事都做对了,而且他拥有情绪定力,能够忍受同事的鄙视、超越自我怀疑,但他的事业差点遭到摧毁。
原因在于:J所处的位置,从结构上来说是不稳固的。
首先,他的命运是由他的投资人决定的,因为投资者每天都能赎回自己的份额,迫使他在股价最低的时候卖掉股票,而非买进。
投资者的任性情绪和古怪判断力,是J无法控制的外部威胁。
其次,J很容易被自己公司内部的压力影响,包括同事担心他拒绝投资网络股,会威胁到他们的经济利益。更糟的是,他做事必须配合公司主管们的喜好或厌恶,事情不是他说了算。
相较之下,价值投资领域的英雄人物巴菲特与芒格,早早就消除了这些结构性威胁。
该书作者认为,伯克希尔的结构性优势在于,这是一家上市公司而非基金,所以他们投入的永久资本不可能被惊慌失措的股东们撤走。
“如果管理的是共同基金,一定会担心持有人会因为你暂时表现不佳而抛弃你。在某个程度上,巴菲特在伯克希尔操作的是封闭基金,不会碰上赎回资金这种问题。”J如此评价道。
这不禁让我想起,曾有人问伯克希尔投资成功的秘诀,巴菲特说:很简单,因为没有人可以开除我和芒格。
这是一个很精辟的回答。自诩价值投资的人都不妨自问一下:如果行情不利,我是否会被开除?有谁可以开除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联系本文的核心提问:我有没有等待的资格?等待的代价如何?
此外,巴菲特在2018年的股东信还提及了“陌生人的慈悲”一词:
“我和查理经营伯克希尔的方式,是绝不让它需要仰赖陌生人、甚至朋友的慈悲,因为那些朋友自己也可能碰上流动资金不足的问题……
我们是刻意把伯克希尔打造成能稳稳地挺过经济动荡,包括长期性的股市关闭。”
相较之下, J在1999年就需要仰赖“陌生人的慈悲”,他只能期待客户、同事和领导们,不要抛弃他;事实上,如果市场反转再迟一两年来临,我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扛到那个时候。

前面讨论的都是机构投资者,那么——个人投资者又如何?
理论上,个人投资者拥有很强的独立性与自由度,不需要向老板汇报,不需要担忧客户撤资,可以坚持任何一种他喜欢的策略,而不用担心被问责。
但这仅是理论上的优势。
实际上,个人投资者普遍放弃了这种“结构性优势”,而任由自己的心与策略跟着市场波动。不仅如此,很多个人投资者还轻率地卷入到短线交易、融资交易、衍生品策略中,进一步丧失了结构性优势。
行文至此,我不禁回忆起11年前的2015年股灾。
在A股大面积强平的时间里,有很多投资者在电话里恳请券商风控人员,“迟一天平仓”、“迟一个小时再平仓”,因为也许只要差一天半天,他们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这就是一个生动的案例:仰赖陌生人的慈悲。
本来个人投资者,有很大的自由度来避免这些困局,但却自己放弃了这些自由度和结构性优势。
不得不说,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在文章最后,让我们回头看看1999年的J先生吧。
在1999年10月,公司卖掉了J的基金业务,交易在2000年1月完成;但就在两个月后的3月10日,互联网泡沫破裂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J重新展现了“明星球员”的实力,他的投资组合表现优异,2000年超越纳斯达克指数49个百分点,2001年超越纳斯达克31个百分点,2002年超越42个百分点。
2003年,J荣获晨星公司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表扬他“非凡的长期表现”,以及“勇于违背主流意见”。
事后回头看,J老东家在卖掉基金业务时,售价是后来价值的5%,“有人告诉我,他们卖掉公司不久后都气得跺脚。”
这是很棒的喜剧结局,也给了很多价值投资者在寒冬里坚持的勇气。
但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互联网泡沫推迟一两年后才破裂?那我就不知道,身处这样的“结构性劣势”里,J是否依然可以扛到最后。
现实世界里,J成功了。Z不知道如何。
然后重点是:
我们呢?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