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机器人产业再次成为新闻焦点。8月下旬，北京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刷屏，视频中的人形机器人奔跑、跳跃、甚至打拳击——其中一款机器人还打破了博尔特的100米纪录。

与此同时，金融媒体则聚焦于中国人形机器人领军企业宇树科技在股市估值上的剧烈波动。8月19日，该公司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上市首日估值飙升至660亿美元，随后暴跌约300亿美元。截至9月1日，仅10个交易日，宇树科技股价较上市首日峰值下跌约45%的水平。

这些事件的背后，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围绕中国蓬勃兴起的新兴机器人产业的热情，是否已经脱离了其金融基本面？

答案很复杂。该行业未来的前景，不仅关乎人形机器人能否赚取足够的利润来支撑其制造企业的市场估值，产业的技术发展轨迹同样至关重要。一个关键问题是，该行业何时（如果真能实现的话）能迎来一个分水岭式的“ChatGPT时刻”。

此外，还有一些与国家支持相关的重要问题。北京已将机器人产业列为“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中的优先战略性新兴产业，并为此设立了一只专注于机器人、人工智能和创新的风险投资基金，预计筹资规模约为1380亿美元。更全面地看，北京近期还公布了引领制定人形机器人行业标准的雄心。

事实上，中国已在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中确立了主导地位：今年上半年，中国制造商占全球出货量的90%以上。

毫无疑问，宇树科技的IPO遭遇了非理性的狂热。其股价一度飙升至市盈率高达1300倍的地步，而上海科创板的平均市盈率仅为124倍。因此，其股价在上市后几天内回落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这些事件并不一定意味着中国人形机器人行业缺乏技术实力和商业前景。当2000年至2002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数以万亿美元计的互联网公司市值蒸发，但这并未预示着互联网的消亡。

宇树科技股价的剧烈波动确实凸显了人形机器人的商业模式问题。核心在于：人形机器人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广泛胜任各类工作并实现盈利？如果目前还不能，那么距离实现这一目标还有多远？

人形机器人仍存在重大缺陷，电池续航时间往往太短。机器人在导航、避障和判断何时停止方面常常遇到困难：在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许多机器人都撞上了障碍物。手部操作的灵活性通常也很笨拙。而机器人的“视觉”在情境理解等方面仍是一个瓶颈，例如，在视野受限时如何推断被遮挡的物体。

尽管存在这些不足，解决这些问题的进展却很迅速。中国制造商智元机器人就近期的一项技术突破声称，其产品单次充电续航可达10小时。在灵活性方面，行业领军者灵巧智能科技公司开发了一种机械手，定位精度可达0.2毫米，并能举起重达30公斤的物体。而海康威视等行业领导者正在开发3D机器视觉技术，能够捕捉物体的深度、形状和空间坐标。

该行业的一个关键目标是达成所谓的“ChatGPT时刻”。业内人士将其定义为：一个人形机器人在被置于陌生环境后，仅通过文本或语音指令就能完成80%的任务。

一旦达成这样的时刻，人形机器人将能够无需目前所需的那种特定预编程即可完成一系列任务。这将赋予它们足够的适应性，使其能以与人类工人相近的效率、但成本更低的方式完成各种任务——这也是该技术的核心卖点。

宇树科技首席执行官王兴兴上个月表示，如果进展顺利，这样的时刻可能在“两到三年内”到来；如果进展缓慢，则可能需要“五到十年”。其他人则有更激进的预测，大晓机器人（ACE ROBOTICS）董事长王晓刚表示，公司预计在2027年底前达成这一时刻。

随着人形机器人能力的提升，人们正在积极寻找能让它们赚钱的工作岗位。迄今为止，市场仍处于起步阶段，但应用可能性似乎相当广阔：在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机器人被拍到制作咖啡和披萨、洗衣、配药、从事生产线工作、清洁厕所、进行按摩等。

寻找机器人应用场景，是北京推动人工智能在整个经济中普及的更大战略的一部分。“十五五”规划指出，到2027年，人工智能设备、智能体和应用应在70%的关键行业领域中使用，到2030年达到90%。

然而，宇树科技的招股说明书显示，该公司人形机器人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大学、学术机构和研究实验室——这些机构通常在政府补贴的帮助下购买机器人。

这些实验室随后通常会将训练机器人过程中产生的数据回售给宇树科技这样的机器人公司。这种经济循环引发了一些对其可持续性的担忧。宇树科技仅有约9%的收入来自面向工业的销售，这表明迄今为止商业需求低迷。

这种市场动态的结果是，中国的人形机器人产业看起来很像中国电动汽车产业的早期阶段。大量的政府资金正在帮助提振需求，为企业发展技术争取时间。

但前方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在机器人达到它们的“ChatGPT时刻”之前，对泡沫动态的担忧将持续存在，这给投资者和众多怀揣远大梦想的中国机器人初创企业带来风险。

北京希望迅速达成这一时刻，并打造另一个像电动汽车那样的产业——在该产业中，中国制造商引领世界，并且中国有机会为这项潜在的革命性未来技术设定全球行业标准。若如此，中国机器人产业的发展轨迹可能追随电动汽车产业的路径：先在最大限度满足国内需求，然后通过高质量和无可匹敌的成本优势相结合的方式，寻求出口成功。

然而，电动汽车产业的出口成功本身，可能反而会阻碍机器人领域的类似努力。中国的电动汽车已在欧洲等市场引发了安全、经济和韧性担忧，因为它们可能压垮欧洲制造商，并造成对中国供应的依赖。

因此，这些市场可能会更快地对中国机器人进口设置壁垒。美国已在7月禁止进口外国制造的人形机器人，而华盛顿可能会施压其他国家效仿。

另一方面，当其他国家的机器人产业远远落后时，如果未来机器人产业被中国模式主导，其替代方案是什么，目前尚不明朗。

中国机器人产业越早迎来“ChatGPT时刻”，欧洲政策制定者就会越早面临另一组熟悉的问题：他们应在多大程度上捍卫自己的国内产业？以及他们应在多大程度上深化与中国的技术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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